我遇见羊医生的时候,我还在“行吧氪”酒吧打工。这么没品位的名字只能在C等下级空间站、而且还要离站中心至少两个路口才会出现。不错,我们老板就是个没品位的虫族蝈蝈属,蝈蝈真的有够啰嗦的,竟然能把我这么一个叽里咕噜的鱼人都啰嗦烦了。因为我不仅没品,还没钱,我只能在这个令人不愉快的地方打工。好了,打住,要是哪一天我老板知道我在背后说他坏话,并扣了我的工资,我第一个来找你麻烦鱼人粗口
羊医生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羊医生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卷着空间站永不停歇的消毒雨水和仆仆星尘。他宽大的斗篷却还是有些遮不住他那对银色的闪光的盘曲的角,他是个“星渺”。
“星渺”是全宇宙公认的高等种族之一,他们的脑部体积占比比大多数碳基生物高10%,密度是平常碳基生物的十倍以上;更可怕的是,通过学习,他们的神经元会不断生长,而直至他们坚硬的双角中,于是那角便会越变越亮,里面似乎有电流涌动。那双角外壳坚如金刚石,并有极高的再生能力,保护着他们的……呃……不愿意好好长在原位的脑子?
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位高等生物明知道我们小地方酒吧用的都是劣质又便宜的还对他们高贵的身体没啥有益作用的材料还会进来……!他不会是个人傻钱多的星渺吧?我的鱼脑子不明白!但是他能来我们酒吧我真是撞了八辈子大运了不仅能大开眼界能吹牛皮估计还能涨点工资!工资耶!
他进门以后谨慎地看了一下四周,然后几步走近吧台,一下对上了我热切的眼神,他略微有些疑惑的样子,但还是褪下了帽子。
我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盘曲左角断下一截。
我虽然没吃过星渺肉,还没见过星渺跑,但是照片见过一两张,尤其是星际大巴旁边贴的那个,叫什么羊神医的,一样有一对又大又亮的盘曲的角。角背面还特地放了两板平面LED,那叫一个亮,是智慧的光芒,衬得他那张黑紫色的脸有些瘆人。另外,星际文学论坛主席的角是直的、尖的,但那也是对称的、完美的,和他的诗一样,至少翻译成鱼人语挺朗朗上口。
这个星渺左角的切口处不像是其他地方一样透明,有些像磨砂玻璃的感觉,看上去也没那样厚,亮光即使在磨砂背后也似乎更亮一些。他脸色有些落寞,黑色的脸在吧台的灯光下看着似乎有些泛白。
他看着好可怜啊,他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三枚银元——可能是个迷人的巧合,银元是银河系通用货币——摆成了一排,然后指指酒水单上的“快乐水”三个字。然后他转身去角落里坐了下来,微微耷拉着脑袋,好像一个失恋的吟游诗人。
我也好可怜啊,应该到手的奖金估计是没有了。
我准备好“快乐水”端去给他的时候,他座下的椅子们在窃窃私语,旁边的都在问被一个星渺坐着是什么感觉,星渺屁股底下那个椅子顿时涨了身价,一副瞧不起他们的样子。好烦哦,顾客会有意见的耶,
到时候连我的工资一起扣!我猛踹了一脚其中一个椅子,世界终于安静下来。我轻轻把杯子放在他面前。
“谢谢。”他抬头对我微微一笑。顿时那张脸就和巴士上的那个脸重合了,但是却少了一些虚伪,多了一些复杂而难以言表的情绪。
我带着困惑继续招待起了别的客人,但我总会不经意看向他。他就静静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淡淡的银光偶尔还会从他重新围好的兜帽里逃出来,扎进我的大鱼脑子。
魂不守舍地干完了一晚上的活,回休息室挨了一顿“过过过过”的说教,最后准备打烊的时候,他却还在那里。我看他的时候,眼神居然对上了,几秒之后他突然起身,带着一声座下椅子的叹息,对我礼貌一笑:“抱歉,我不知道打烊了,给你添麻烦了。”然后压下兜帽走进了永不停歇的雨中。
说实话我真的有点好奇。
更令我好奇的是我收拾好一切以后他为什么还在门边不远的角落里站着,他断掉的角里是不是装的是导航服务?
他对我点点头,待我走向他。
气氛一度很尴尬还好他先开了口:“抱歉耽误你一些时间吧,我想我可能没有机会再……”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那种悲戚的、似乎是笑容的表情看向我,还有一点点期冀。
哇,我不知道我鱼人的脑袋为什么没有及时想出拒绝的话还做了两下轻微的竖直运动。
于是他的笑容真挚了许多,他看了看天空,然后拉了拉兜帽向我示意,我和他说我是鱼人不怕雨,不用不用,然后他才放心慢慢随我向前走,接着就给我讲了一个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故事。
“你知道羊神医吧,那个包治百病的家伙,”他的语气里似乎有一种隐隐的怒火,“我也是医生,而且很不巧,我是他弟弟。”
“不巧?兄弟两个都行医救病,多好啊,你说说你这不就嫉妒你哥吗!”
“救?”他声音突然拔高,我一定看见了他角里有红色闪电。他摇了摇头,然后恢复了刚才的冷静,接着说:“先说说我的事吧,从小和我父亲一起奔波,我就很羡慕他身着白衣忙碌于星球之间,探访不同的种族,为他们治疗……当我识字不久,就开始读我父亲的厚厚的医书,透过亿万星球亿万种族的资料去寻找碳基生物生理病理的异同,我熬着一个又一个夜去背古往今来万年之间的药物,了解它们施用在各种族上的作用,辛苦,但我知道这些是值得的。我通过了医疗委员会的严格的考试,然后穿上了白衣——”他拉了拉披风底下的白衣,白衣上有些黄色、红色的污渍,但他依旧觉得这件白衣是最神圣的东西,因为那个笑容……是发自内心的。
啊,插句嘴,其实他说了一大堆有点难懂的术语,我的翻译器太旧了,不能全部复述真的太痛苦了……
他看出了我的困惑,有些不好意思了,说:“说了好多不重要的……梦想很好,但是毕竟宇宙这么大,什么样的族群都存在。有些不接受生病的可能,不接受死亡的存在;有些不愿意花哪怕一片银元;还有的……他们宁愿会相信羊神医吧。”
“你们兄弟似乎不怎么和睦……?”
“我哥哥在我还在苦学的时候便已经是一位医生了,我也曾经以他为目标,直到我父亲病逝那一天……我父亲一直是一位正直的人,行医两百余年,也十分得人敬重。老人家的遗言嘱咐我们一定要踏踏实实工作,不可有任何歪念。”他的眼神深邃了起来,“然而走出病房,我哥就拉住我,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做些‘更有意义的事’。”
“什么事!”我似乎察觉到有些不对,如果他答应了,那宇宙大巴是不是要贴四块LED灯板了……
“那时也许是有些嫉妒我哥,我只想靠自己的努力去完成自己的梦想。不过我终究还是……”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知道莲花星云伽马-12星系的‘永生’树人对吧,”这话题转的好生硬哦,“前几个月我被他们邀请,去为他们的圣长老医治。圣长老九千多岁了,已经在化树的最后几个月了,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扎根于土地,被树枝树干包围。可是他们不想让他化树……也许是树人太喜欢把永生挂在嘴上了吧。”
“啊?我真以为他们能永生。不过至少活得都比我久。”
他低头看向我,对我微微一笑。我心里一动,他笑起来真好看……
“上周,”他继续看向前方的街道,走得向站中心近了很多,视野可及都是炫目的霓虹晕染在细密的雨幕之中,“圣长老没有了呼吸,他变成另一种形式活着,而他的子子孙孙却觉得他死了。他们对我怒吼,说我治死了圣长老,然后把我推倒在地,用他们那把圣物长枪——”
他指了指自己破损的角,自嘲一笑:“知识还是救了我一命。”
“会……很疼吧……”毕竟是神经元耶。
他点头,却又摇了摇头,“我落荒而逃,然而委员会并没有帮我,毕竟关爱原始种族、不进行过分干预一直被写在《宇宙和平守则》里,但是我哥哥对我伸出了援手。呵,他主动提出去救治‘死去’的圣长老,而且他做到了。”
“是不是……”我预感到了什么。
“我没有想到,他和他的研究团队一直使用的是禁忌的神经高频干扰装置,而且他们研发了范围更广、隐秘性高、针对性极强的各种新装置……他们不在解决问题,他们解决了提出问题的人,他们给所有树人种下了一个幻象,他们看到圣长老一天天年轻,打着叶子牌,哼着小曲……他们永生了。而我亲爱的哥哥又被全宇宙称颂了一次,而我,庸医罢了。”
“这都行?你知道了这个秘密,他们怎么就不干扰一下你……”我心里突然有一种不安。
“我真的很会逃。”
等等,高智慧生物连我的吐槽都抢了!
“那接下来呢,要不先去我……”
他突然停住了,抓住我的手把我往后一拉,我一个踉跄坐在了地上。地上好湿,消毒剂的味道好刺鼻,我就这样坐在地上,他的形象便在面前高大了起来。帽子被风吹了下来,披风也顺带松开了落在一边,露出了他的白衣。雨水浸湿了白衣,也洗去了原有的污渍。他的白衣、他的角在霓虹的虚影中却显得那样璀璨夺目。我被晃分了神,所以当那个穿着蓝色羊神医研究院制服的高大泰坦一把按住他把他拖走的时候,我竟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艰难地回过头,对我一咧嘴,我猜他对我笑了,这是对我笑了吧。
又一个穿着研究院衣服的……大约是整容了的哥布林的东西向我蹒跚地走过来,瞪了我一眼:“记住了,不信谣,不传谣,做守法宇宙公民!”然后就嫌弃地走开了。反正我也是个容易愚弄的低等种族,也没有人会相信我说的话,也不至于用那高级的科技为我治病。
已经再看不见任何人了。
我站起来,捡起那浸湿的披风,抱在怀里。
总会有人记得。

Last modification:March 4th, 2020 at 09:39 am